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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与管虎师出同门,编剧《一代宗师》,为何做导演却没片可拍?

不止是演员,导演也是一个等待的工作。接连两部电影《刀背藏身》、《诗眼倦天涯》拍完后一直不能上映,徐浩峰说,“每一个作品被创造出来之后都是活的,它会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,所以我现在也在等待。”“不要跟时代紧紧咬合在一起”的态度,始终贯穿于徐浩峰的创作,拍不了电影,他便写书,从民国写到上世纪80年代,都是旧人旧事。

文 | 郝继

编辑 | 露冷

徐浩峰上一次在片场喊cut,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。

2018年9月,电影《诗眼倦天涯》杀青。当晚,他凌晨两点发微博回味“清水亦醉”,随即大病一场,在医院里躺着,每日清晨6点起来验血。

这是他最新一部电影作品。上一部《刀背藏身》命运多舛:拍摄于2016年,原计划2017年上映,先经历导演“放弃署名”风波,后又在2019年暑假公映前四天临时撤档。一部期待成为2019年最好的武侠电影,到了2020年11月,仍无动静。

电影《刀背藏身》由许晴、春夏、黄觉、耿乐等演技派主演,原定2017年7月19日公映

接下来的《诗眼倦天涯》也不顺利。电影来自2016年流产的项目《天涯明月刀》,最终也未能成事。其中原因,徐浩峰曾在《收获》一篇文中说过一句,“商家手紧”。和古龙擦肩后,他沿着故事构想,拍成《诗眼倦天涯》,周迅、陈坤、宋佳出演。在曝光的剧照中,陈坤身披蓑衣,周迅手握带血弯刀,宋佳一袭白袍反串出镜。但除此之外,便了无消息,影片迄今未能定档。

徐浩峰1997年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,2011年才拍摄电影处女作《倭寇的踪迹》;毕业23年,一共拍了5部电影,至今上映3部,内情不足为外人道。

如今说起来,徐浩峰抹去了当时的复杂心境,看上去只有平静。他对《贵圈》坦言,“每一个作品被创造出来之后都是活的,它会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,所以我现在也在等待。”

“这是一个绝望的工作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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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绝望,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入学教育里就有了。二十多年前的北电,到处可见投身艺术的极致理想主义者。老师在课堂上说,不能当匠人,得为时代提供新的审美、新的题材,这样的人当导演才会有价值。那会儿的学生们满脑子都是,如果这辈子连拍电影的机会都没有,只有机会拍一个镜头——拍完就死,但死之前,专业的人看到这个镜头觉得了不起,那就值了。

但课堂外,中国电影从那时开始走上商业化之路。徐浩峰的同届同学里,徐静蕾很快用一部偶像剧奠定了大花旦的江湖地位;文学系的贾樟柯,毕业就带着独立制片剧情电影《小武》,在柏林和釜山的国际电影节上一鸣惊人。

《小武》是贾樟柯编剧并执导的独立制片剧情电影,由王宏伟、郝鸿建、左雯璐等主演,于1998年2月18日在德国上映

徐浩峰不属于这样的幸运者。他的导演之路,比想象中艰难太多。他写剧本,被评价“没人看”,于是闷头研究好莱坞模式,再用到新剧本上。这次得到的反馈是:“本子不错,我可以买”,但想做导演,“不行,凭什么把这么多钱投给你”。

就算侥幸过了第一关,后面的每一步也很曲折。接受《ELLEMEN》采访时徐浩峰回忆,“每次开策划会和投资会的时候,我都觉得交流起来特别困难。所以最后我选择转头就走,因为根本说不通。”

他离开故乡北京,去了上海,白天给政府部门拍宣传性质的专题片,晚上咬着牙写小说——写那些暂时没法拍出来的故事。

电影大师的传记偶尔能纾解他,比如安德烈·塔可夫斯基。他记得在传记里,这位前苏联电影大师给父亲写信,说拍一部电影等了五年,另外一部电影等了八年。

他始终耿耿于怀。为了争取机会,徐浩峰给电视剧《镖门》当编剧,写出剧情梗概和11集剧本——练拳人和他们坚守的武德,在新时代全然垮掉的故事。以此为契机,他想着能曲线救国,先做电视剧导演,再慢慢转入电影圈。结果学校师兄告诉他,电影和电视是完全不同的两股人,也并不是拍了电视剧的人就可以当电影导演。

电视剧《镖门》中,霍建华饰演男主角刘安顺

徐浩峰如今自嘲,做过尝试,只是“运气差了些”。在37岁还拍不上电影的时候,他做好准备,索性就“当一个镜头的导演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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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在那几年,徐浩峰无意中与时代里另一群“闲人”相遇。

他是老北京人家里长大的。亲戚们在大家庭里共处,跟他最亲的二姥爷、舅爷,都是生活的失意者。但家族里的孩子被这些落魄的人影响着、熏陶着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
毕业后有段时间,徐浩峰研究道家文化,无意发现二姥爷的师傅是民国顶级功夫高手,于是采访整理了一代形意拳宗师李仲轩的口述史《逝去的武林》。这本书讲中国武道,字里行间充满对传统文化的怀念、对功夫的追忆,以及对传统流逝无可奈何的惋惜。

写书,成为徐浩峰等待的一种方法。他取笔名“徐皓峰”,以此与现实中的自己区别。徐皓峰钟爱武侠,说“武侠小说是一棱刀背,幸好,有此藏身之处。”

那几年,徐浩峰先后写出了武侠小说《道士下山》《国术馆》《大日坛城》和口述纪实文学《大成若缺》。

《大成若缺》的自序里,他回忆那一段归家读书、只跟两位八十岁老人交往的时光。有朋友问:“这段日子,对你后来做人做事有何帮助?”他说:“没有帮助。我是不做人不做事了,才回家做学问的。”

直到2011年,徐浩峰终于获得拍摄处女作的机会。《倭寇的踪迹》讲的是谣言之下,新技艺对旧武林的冲击。2014年他迎来高光时刻,在第33届金像奖上,和王家卫、邹静之一起拿下最佳编剧奖。把他带上领奖台的是电影《一代宗师》,讲的是“我不和这个时代同流合污,我就活在我的人里面,我保住我的东西”的人生志向。

2014年4月13日,徐浩峰获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(图源:视觉中国)

2017年的《刀背藏身》,源自一种北方武学理念:刀法是防御技,刀背运用重于刀刃,因为人在刀背后,所以藏身。

——“不要跟时代紧紧咬合在一起”的态度,始终贯穿于徐浩峰的创作。

在他的求学期,中国刚刚从前苏联文艺的宏大美学中挣脱出来,一代人抱有巨大热情的美术、文学、电影风格,被下一代人否定。徐浩峰看着几代人反向地游走,学会一个道理:创作者不与当下搏斗,应该与漫长的时代搏斗。

2014年《师父》开机时候,咏春电影在市场上已经式微。但徐浩峰觉得,“他人放弃的事情,我喜欢做。”

这种执拗,让他无法成为一个被指定的导演,也让他在面对投资人时充满矛盾。“投资方相信数据,相信以往的成功经验。而电影成功其实恰恰是要有未来。我是靠未来来赢得观众的,要有新鲜感,有之前没有的东西,这是一个电影成功的关键。”

他觉得电影行业是海洋,里面浮游着无数动物。“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,为什么要跟你说他可以投资你的电影,但他就来了。很多人说给你钱,两年过去了,也一分钱都没拿到。”

《师父》的故事,依然在叹息没有人能打得过时代。这部电影让徐浩峰以导演身份在市场上立足。他的武林作品,被赞为单枪匹马复兴了华语世界一度最为流行的叙事题材,但徐浩峰却觉得,“是因为那些作为栋梁之材的50后、60后留有一个幻觉,总是觉得武侠有商业价值,有巨大的商业市场。其实它已经完全没落了……”

电影故事是徐浩峰式的,电影里的人也得是徐浩峰式的。他从不让演员试戏,因为“试不出来”,“这个人能不能演,会不会演,在日常生活里交谈你就知道。”他选择演员的标准是:好的演员,一定得是大自然的演员。要真、要现实,又要有超然的气质;不能仅靠分析、推理、算计去生活,有时候更要凭直觉、凭性子成事。

所以拍《师父》,他一眼相中廖凡,“师父就是他这样的脸”。又说宋佳“非常适合电影神情式的表演”——于是这位东北女演员在《师父》里成了“白花花,红艳艳……软的、暖的、活的的北地胭脂”(专栏作家柏邦妮语)。而蒋雯丽逆转文艺形象,演一个气势大盛的武行女老大。还有多次合作的演员宋洋,原本擅长声乐、舞蹈,徐浩峰看见他身上“老时代的京剧表演下标准武生”劲儿,被屡次送去武术学校,从此和鲜肉形象告别。

电影《师父》中,廖凡饰演师父陈识,为拍摄该片“闭关”两个月学咏春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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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里有导演的自况。和创作中的人物一样,他与时代拉扯几番,然后松手遁去。

拍不上电影的那些年,徐浩峰回到北京,操持起一本距离停刊还有半年的先锋杂志。他最终退回到书斋,成为“除了写书也没有别的事做”的“社会闲人”,在他的世界观、他的美学里,做时代的废人。

“旧有的生活”,是住在北京的老城区里,习武,修佛,学道,下棋,画画,写小说,教书……现实中受的挫,都能在醇厚的生活里找到藏身之处——这是徐皓峰的壶中岁月,可以躲开时代打量的目光。回到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教书,也是他的壶中岁月。他的视听语言课,每周一到两次,是北电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——另一门课的授课者是曹保平。

徐浩峰上课的时间是晚上六点,学生们早上六点就去教室占座、贴条。很多学生记得,徐浩峰上课不带书,没有教案,只带一张DVD,关上灯,点上烟,就开始了。他放黑泽明、北野武、小津安二郎、沟口健二,也放好莱坞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电影,还给学生们拉过《暮光之城4》。

课上还有很多闲扯:80年代的街头,武林门道规矩,他的求学经历,如何谈情说爱,以及人生哲理,比如“我们这代人应该快一点儿老去,这个时代的人解决不了的问题,下一代可能有办法解决”。

在等待成为导演、练习成为导演的过程中,小说之于徐浩峰,从一门技巧,渐渐成为独立于电影之外的表达。“我拿它藏身很多年了。所谓藏身处,不是说我惧怕这个社会,不是说我怕了谁,要躲他。而是人在一个社会的大样式里,要有自己的小天地,这样的人生是有趣的。在这个领域里,你是自由的。”

2020年10月,徐浩峰最新小说集《白色游泳衣》出版。这部小说终于离当代的时间近了一些,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北京——那是徐浩峰的少年时代。

徐浩峰新作《白色游泳衣》(注:徐浩峰,笔名徐皓峰。)

这部小说的发端依然和电影有关。2015年冬天,管虎电影《老炮儿》上映,徐浩峰在小说里形容,“公映次日:京城有三百万老头步入影院,皆是当年霸王狠主。”等再看完同名长篇小说,徐浩峰更是一下被刺激到了,觉得管虎得了老舍真传。

管虎和徐浩峰一前一后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,接受同样的剧本训练,带班的是同一位老师。徐浩峰从《老炮儿》故事发生的那个冬天写起,回头深深地望向一代人的前半生,依然是人与时代的错位、对抗——一个普遍存在与徐浩峰电影、小说里的主题。

他把这个片段作为《白色游泳衣》的开头。故事写完之后,他拿给当年的老师去看,老师挺高兴:“你这交作业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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